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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鸿霞是工人业余诗人和作家,演讲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火辣辣的太阳烤得人晕头转向,根本没有心思听下去。须知武汉炎夏的室外温度可以达到摄氏45度到50度。地面可以把人蒸熟。 究竟有几个人进行了演讲也不清楚。大约9点多钟,人群开始骚动,人们已经受不了了,有的已经自己跳到水里去了。
后来的局面就失控了。我们还远在一里路之外,不知前面发生了什么,挤也挤不过去,只能着急。只听到很多人喊:不要挤,要出人命了!一会又听到:不得了,死人了! 我们看到有人被抬了出来。这是被挤倒的,昏倒的。不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不知花了多少时间,我们终于被混乱人群挤到江边。只看到下水处和江边黑压压一片人海,人人都无法保持自己身体的平衡。那种情景我们根本无法挪到下水处下水。我便灵机一动,要湖艺的学生一起去南面的平湖门下水。或许我这个英明的建议救了我自己和湖艺的大哥大姐们。
我听说过,在平湖门下水横渡长江比较安全。那里可以避开漩涡,而且可以从大桥的第二个桥墩穿过,就省了一些与逆流搏击的力气。横渡长江的人都懂,横渡长江必须与逆流搏击,武汉话叫“抢”水,否则你根本渡不到汉口去,而会被江水冲到下游上不了岸。毛泽东水性虽好,可他不是横渡长江,而是躺在江面,由严格的保护人员护送顺流而下,在武昌起坡。在武汉这叫“趟”长江,不叫横渡长江。横渡长江的难度就要大得多了。
那时的横渡,没有任何保护设施和措施,不像现在又是救生圈又是几层保护。武汉的孩子们横渡也是没有任何保护设施的。所以过去每年都有孩子淹死长江的噩耗。
我们从平湖门下水后,发现水流很急,江面上满是人。很多人刚下去就体力不支,但是要上岸是不可能的,只能顺流而下和死神搏斗了。我才发现人多横渡不是好事,随时就可能有人挤到一起甚至被人抓住同归于尽。 我游过汉阳门下水处时,看到那里的人们在水里一层层挤压着挣扎着,一片鬼哭狼嚎声。我这次的惊心动魄比5天前的历险更加厉害。我知道那里出事了。死人了。
可能我自小天生具有我现在的职业性能。小小年纪的我当天就对8.1渡江惨案有意无意进行了调查走访、现场观察以及认真分析思考。刚好我就住在武昌桥头堡附近。我哥哥就是从那个下水处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的好多朋友也是那次死里逃生的渡江者。当然也有几个没有逃脱死亡的大哥哥学生。
我哥哥水性极好,身体特棒,还作过游泳救生员。他是被单位派到渡江前沿作为卫生系统的先遣队伍的。他不是任何组织的成员,是作为政治任务去的。这次渡江的参加者也不全是造反派,有很多自愿者和单位派遣作为庆祝毛泽东革命路线又一次胜利的政治任务参加的。
据哥哥当天对我说,他是应该第一批下水的,可是队伍乱了,前后全部是人。他几乎是被人群推下水的。其实几乎所有人都是在没有一点准备和入水动作情况下“掉”进水里的。 水里的情景可谓可怕而惨烈。人们被挤压在水里很多步的台阶上,武汉人知道,夏天涨水,埋在水里至少有上百级台阶,而且那时也不像现在进行了修建。台阶一层又一层,下面的人无法站立也无法入水,上面的人被下面人本能的拽住无法脱身。在水里水性再好的人最怕被人抓住不能动弹。我哥哥当时就是被几只手死命抓住不能动弹,他用了极大本事拼命挣扎才得以挣脱。
这也许就是人们传说的水里有水妖,甚至有坏人和敌对派的人破坏的真正原因。这也是两派战斗激烈,人人脑子里都把毛的阶级斗争的弦绷得紧紧的缘故。
还有一个要命的传说:水里被人洒了玻璃,铁渣和刺刀凶器。我哥哥也证实了他在水里无法站住,水里台阶上布满扎脚的东西,他的脚被扎得血迹斑斑,浑身伤痕累累。
对这场悲剧,我亲历过那个场景,后来也多次到现场考察,进行了严厉思考分析。那些扎脚的东西是什么呢?我终于寻找到了让我噤若寒蝉的答案:那是毛泽东纪念章!在后来的打捞现场也证实了我的分析。那么哪来的成千上万的纪念章呢?
渡江队伍里,每支队伍都扎了大型的“广告牌”。大的有几十平方,小的也有上十平米。那时不叫广告牌,叫宣传牌。这些宣传牌用木条扎成,下面绑上汽车轮胎可以浮在水面。渡江队伍尤其是先遣队 在没有救生衣没有车胎没有轮船保护的状态下要把那些宣传牌语录牌游泳推过长江去,难度有多大,可想而知。我哥哥就是其中人员之一。
宣传牌上的标语用什么扎的?现在说起来吓死你。那是用成千上万个毛泽东纪念章拼成的标语口号!最少的字就是一个“忠”字。一个字都不知需要多少纪念章拼扎而成。而“誓死保卫毛主席”“坚决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这样的标语需要多少纪念章拼扎成?谁现在能够计算出来?而这些宣传牌有数百上千! 它们却不幸成了导致数百条年青性命灰飞烟灭的凶器。
由于场面混乱,那些宣传牌弄到水里便倒掉被踩垮,纪念章全部散开洒满台阶和水里。 原来是愚忠的人们用自己的行为杀害了自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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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夏国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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